透过米色窗帘映在床尾被子上投出一个柔和的长方形光格，光格里还能看到窗帘布面纹理和窗帘环在光块边缘留下的小圆投影。

厨房方向传来说话声。

不是自言自语，是我妈在和谁通电话。

隔了几道墙听不太清内容，但语气平稳，有节律，是公事公办的那种平稳。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眼。六点半。五月三号，星期一。开学了。

我起床走到厨房门。

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拿着铲子翻着锅里的煎蛋。

她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衣服，浅灰色西装套裙，色丝袜，中跟黑色皮鞋，发盘在脑后。

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就是每次开班会课家长会时她都会戴的那对。

和假期前出现在讲台上的刘老师一模一样。

但她的站姿变了。

三天前她的肩胛骨在工作时总是习惯往前收紧一点点，好像随时准备应付突然近的麻烦。

那是因为长期和丈夫名存实亡以及一个扛着工作家庭双压力形成的习惯防卫姿态。

现在站在灶台前，肩是松下来往后展的，左手端锅把的动作也更慢，翻煎蛋的幅度偏大，手腕以腕骨为轴转了个弧把蛋完整铲起来。

这种微妙的松弛只有天天观察她的才能注意到。

“嗯好的，年级组收到。回我课间把上次月考的名单统计发你。”她对手机说完挂断，把煎蛋铲进盘子，转身看到门的我。

两个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

她的手里举着铲子，嘴角还含着一小截刚才说完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舌尖，穿着职业套裙和色丝袜站在灶台前，左手端着盘子右手拿着铲子。

那个昨晚在浴室地砖上仰面对着我说老公你别光顾自己的完全不见了，此刻站在厨房里的是一个标准的实验中学高中教师刘倩。

但她嘴角那根很不明显的弧度还在。

和昨晚说我不后悔时一模一样，和之前船上说“不好吃”时的弧度一样，弧度很小，但真实存在，是藏不住的、物理的肌记忆。

“洗脸刷牙吃饭。开学第一天别迟到。”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放盘子的手和走路的步子配合得毫无顿挫。

然后她伸出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和以前无数次拍我后脑勺的动作一模一样准、快、狠，而且一定是在她站定我同时被拉进门的瞬间。

但这次拍完后脑勺之后她的手没有马上收回去。

手指在我发里停留了半秒，揉了揉我后脑勺发旋的位置，力道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不是班主任拍学生的提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

然后她收回手，踩着中跟皮鞋去卧室拿教案去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脆又利落。

早餐两个对着吃。

和三天前出发前那顿早餐一样的食物，煎蛋、牛、两片吐司。

但两个的坐姿不一样。

我把牛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杯子时指甲不小心刮到我的指背，没有像以前那样缩手，只是平稳接过来啜了一。

然后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抬起看了我一眼，用那种特别常但又特别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家里的事，在学校不可以。约定好。”

她说的是“家里的事”，不是“昨晚的事”，也不是“沙滩的事”。

这个词选得非常妙。

家里的事包括了昨晚浴室、沙滩铐椅、船上帮我打飞机、高铁卫生间的自拍、所有那些她和我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这些事都不可以在学校提起。

在学校我是她的学生，她是我的班主任。

这个界限是她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她能够继续保持身份的唯一办法。

我点了点。

这个约定也是必须遵守的。

出门的时候我在玄关系运动鞋的鞋带，她站在玄关镜子前做了个转身侧身看裙子拉链的动作。

和三天前出发时一模一样的动作，连站的位置都是同一个。

但镜子里反出来的两个之间隔着的东西已经完全变了。

三天前是试探、戒备和说不清的紧张。

三天后是一种明知不应该但停止不了的、沉默的默契。

这种默契从镜子里对方脸的位置和神辨读判断可以毫无障碍地流，是彼此都清楚有些事只存在于关上家门之后。

校门永远是开学第一天的老样子。

值生在扫花坛边的落叶，门那块黑底红字的电子屏打着“五一假期后请注意调整作息”的老生常谈，三三两两的学生穿着校服从公车站那走过来，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歪歪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