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柳南随笔壹“论牧翁次东坡御史台寄妻诗”条(参董东皋杂钞叁)云：

夫寄弟诗也，而谬曰寄妻。东坡集具在，不可证乎？(寅恪案：此点可参初学集叁试掸诗集上“苕上吴子德目舆次东坡狱中寄子由韵，感而和之”七律六首。)是牧斋绝不致误记，其谬以寄弟诗为寄妻诗，乃故作狡狯，可为明证矣。且伊原配陈夫此时尚无恙也，而竟以河东君为妻，“并后匹嫡”，古所戒，即此一端，其不惜行检可知矣。

寅恪案：王氏之论固正，然亦过泥，盖于当事犹有未达一间者矣。关于牧斋狱中寄河东君诗其余之问题，俟后第伍章详论之，暂不涉及。茲唯举出以此重以妻为弟之公案以供参究，庶几曹宗风之诗翁禅伯不致掸放皆成死句也。

陈忠裕全集壹壹“上巳行”七古云：

春堤十里晓云生，春江一曲暮平。红兰绿芷遥相对，油壁青骢次第行。洛水桥连闭春殿，碧山翠霭回芳甸。陌上绮罗若云，城隅桃李花如霰。少年跃马珊瑚鞭，道逢落花骄不前。已教步障图烟雾，更取东风送管弦。垂柳无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公子空贻芍药花，佳自樱桃树。又有青楼大道旁，楼中红不成妆。万里黄龙谁出戍，三年紫燕独归梁。晚下珠帘垂玉箸，尽凝眸芳处。无限雕鞍逐艳阳，谁识郞从此中去。

寅恪案：“垂柳无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即指河东君而言，盖其最初之名为云娟也。(可参第贰章“河东君最初姓氏名字之推测”及本章首论宋让木秋塘曲节。)颇疑卧子以此诗寄示河东君，其时河东君已改易姓名为“柳隐”矣。(今所见河东君戊寅及湖上皆署“柳隐如是。”戊寅诸作，迄于崇祯十一年晚秋，湖上则为崇祯十二年之作品，更在戊寅之后。据此可证河东君至迟在崇祯十一年秋间已改易姓名为柳隐。又汪然明汝谦春星堂集叁游有“柳如是过访”七律。依汪氏此自序，知柳访汪之时为崇祯十一年戊寅秋间。亦是此时河东君已改易姓名之一旁证也。)光绪重刊浙江通志叁叁关梁壹“西陵桥”条云：“西湖百咏：在孤山西，即古之西村唤渡处。”武林旧事云：“又名西林，又名西泠，又名西村。”则“古渡”一辞即指西泠而言。(可参西湖志纂叁孤山胜迹门“西泠桥”条。)又温飞卿“雪夜与友生同宿，晓寄近邻”五律末二句(见全唐诗第玖函温庭筠捌)云：“寂寞寒塘路，怜君独阻寻。”卧子“寒塘路”之语本此。(并可参西湖志纂叁孤山胜迹门“白沙堤”条。)“独阻寻”者，即河东君湖上“西泠”十首之一“一树红梨更惆怅，分明遮向画楼中”及同书“西湖”八绝句之五“移得伤心上杨柳，西泠杜宇不曾遮”等句之意。更证以河东君致汪然明尺牍第肆通“某翁愿作甫，正恐弟仍是濯缨耳”及第伍通“今弟所汲汲者，亡过于避迹一事，望先生速择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等语，可见河东君游寓西湖时急欲逃避谢三宾之往访扰，此种况卧子必已知之，故“上巳行”诗“垂柳无临古渡，娟娟独立寒塘路”两句不仅用古典，实有当时之本事，若非详悉稽求，则河东君与卧子之关系藕断丝连之微妙处，不甚明了矣。

又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之词即因卧子“上巳行”之语意而作者也。检今存河东君诸词之著录先后，不知金明池一阕最先见于何本？就寅恪得见者言之，以钱曾初学集诗注壹捌“有美”诗“疏影新词丽”句注所引河东君原词为最早，但嘉庆七年王昶所选国朝词综虽时间较后，而传最广，至王氏之所依据究为何本，则未能考知也。前论牧斋我闻室诗“今夕梅花共谁语”句下原注时，谓此词必非赝作，其作成之时间最后限断在崇祯十三年冬季，最前限断未敢决定。若河东君作此词果受卧子“上巳行”之影响者，则最前限断当在崇祯十二年春季或秋季矣。综合今所见之材料考之，金明池一阕作成之时期当在崇祯十二年，或十三年，此假设乃依牧斋“我闻室落成”及卧子“上巳行”两诗而成立者。然此外尚有二理由。其一理由，就今得见陈卧子所刻之戊寅及汪然明所刻之湖上两种河东君著作推之，湖上乃崇祯十二年河东君之诗，其赋诗之时至是年季秋止，未载有词。戊寅乃崇祯十一年冬季以前之作品，诗赋而外，共载词凡十一调三十一阕，并无金明池“咏寒柳”一词，然则金明池“咏寒柳”之词绝不能作于崇祯十一年，而当在十二年或十三年也。其二理由，即就咏寒柳词中身世迟暮之感可以推知，盖当社会子婚嫁之期大约逾二十岁即谓之晚，顾云美“河东君传”云“定之夕，在辛巳六月七。君年二十四矣”，是顾氏之意河东君年二十四始归于牧斋已嫌过晚，故今据顾氏之语意即可证知当时社会一班之观念也。若寒柳词作于崇祯十二三年间者，则河东君年为二十二三岁，“美迟暮”之感正是此时之谓矣，然则河东君寒柳词作于崇祯十二三年间之说虽不中亦不远也。

关于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之原文，今依钱曾初学集“有美诗”注所引，并以王昶国朝词综肆柒所选及传抄本柳如是集相参校，附录于下，以俟泽史论文之君子考定焉。

其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