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儒自解，故有斯称。”牧斋此诗作于顺治十一年甲午旭月二十八，恒轩集序作于顺治十三年丙申闰五月，故序有“杜二腐儒”之语，乃指甲午冬假我堂文宴时事也。)

牧斋外集二五“题邓肯堂劝酒歌”(寅恪案：邓林梓字肯堂，常熟。事迹见王应奎柳南随笔一及六有关邓肯堂等条。)云：

东坡自言饮酒终，不过五合，而谓天下之好饮，无在予上者。(可参初学集四田诗集下“谢于润甫送酒”诗：“我饮不五合，颇知酒中味”之句。)后掇拾东坡全集，以王无功醉乡记掺其中，岂非以东坡慨慕东皋，庶几友其为于千载，其妙于酒德有相似者欤？予酒户略似东坡，顷又以病耳戒酒，读肯堂诗，浩浩然，落落然，如与刘伶毕卓辈执持耳，拍浮酒池中也。他时在编余诗者将此首编集中，余方醉眼模糊，仰天一笑，安知其非余作也。

牧斋尺牍上“与侯月鹭〔〕”四通之二(寅恪案：侯事迹见小腆纪传叁本传及牧斋尺牍上“与侯月鹭”诸札。)云：

秋间欲得庭葡萄酿酒，苦不能得其熟候。彼时得多饷，以酬润笔。知不厌其贪也。内子辱念，并此驰谢。

然则河东君不仅善饮，更复善酿。河东君之“有仙才”自不待言，至于“具天福”则殊难言。据上引题邓肯堂劝酒歌、恒轩集序及后侯月鹭札，是牧斋不善饮，而河东君善饮。河东君之“具天福”或可言具此善饮之“天福”耶？若牧斋者虽不具此善饮之“天福”，但能与具此善饮之“天福”者相对终老，殆亦可谓具艳福之矣。

复次，全谢山祖望鲒埼亭外集叁叁“钱尚书牧斋手迹跋”略云：

尚书手迹共十幅，在冯研祥家，皆与冯氏群彥往还者。第十幅云：“春宵一刻，先细君满引一杯，以助千金之兴。”细君指柳氏也。予闻之周鄮山谓牧斋年六十四，(寅恪案：当作“六十”。此误。)柳氏年二十四归之。客有访之者，柳氏出侑酒，依然旧风流。观此笺并前索酒札，知柳氏固酒徒。黄忠烈公见诸弟子有与校书诗者，辄戒之。牧斋跌乃至于此，宜其有“子燕青”之诮。

寅恪案：冯研祥者，冯开之梦祯孙文昌之子。冯氏一家与牧斋谊厚，研祥又为牧斋弟子，故其关系最为密切。(见初学集伍壹“南京国子监冯公墓志铭，并可参牧斋壹与冯伙水札云：“西浙俊毛，无如冯文昌范骧。研祥落落竹箭，文白亭明玕。”又葛万里牧斋先生年谱顺治七年庚寅条云：“同行有冯范研祥。”误以“冯范”为一，殊不知“冯”固为文昌之姓，“范”则指浙江海宁范骧字文白号黙庵之而言也。文白事迹见光绪修杭州府志壹肆伍范骧传、杜登春社事本末、吴修昭代名尺牍小传及震钧国朝书辑略壹等。)

有学集肆陸“跋酒经”云：

酒经一册，乃绛云楼未焚之书。五车四部书为六丁下取，独留此经，天殆纵余终老醉乡，故以此转受遵王，令勿远求罗浮罗桥下耶？余已得修罗采花法，酿仙家烛夜酒，将以法传之遵王。此经又似余杭老媼家油囊俗谱矣。

有学集拾红豆二集“酒逢知己歌赠冯生研祥”云：

老夫老大嗟龙钟，(遵王注本“大”作“夫”。)绿章促数笺天公。天公怜我扶我老，酒经一吊捜取修罗宫。山妻按谱自溲和，甁盎泛溢回东风。世酺糟啜醨百不解，南邻酒伴谁与同。昔年尝酒别劲止，南薫独数松圆翁。(“薫”误。注本作“董”是。)此翁骑鲸捉月去我久，懵瞢四顾折简呼小冯。(下略)

此跋作于顺治七年庚寅十月初二夜以后，此诗作于顺治十六年己亥，可与上引前一年即顺治十五年戊戌所赋之“采花酿酒歌示河东君”诗相参证。据此，颇疑冯研祥家牧斋手迹索酒札即此第拾幅，乃顺治十六年己亥所作也。周鄮山即周容，事迹见鲒埼亭外集陸“周徵君墓志铭”。其与牧斋往来颇密，可参有学集肆肆“叹与赠俞次寅”(寅恪案：牧斋此文作“周茂山”)及鄮山所著春酒堂诗话关涉牧斋诸条。

夫河东君之善饮不独其天使然，其环境实有以致之，盖歌筵绮席酬酢周旋，若不善饮岂能成欢？此乃事非得已，尤可伤，而谢山转执闺门礼法之条以相绳责，殆未免失之过泥矣。黄忠烈化即黄道周，“忠烈”者，明唐王所予谥也。(见黄漳浦集卷首洪思撰黄子传及文明夫行状。清乾隆四十一年追谥道周为“忠端”，陈子龙则追谥“忠裕”，皆是专谥。若李待问则谥为通谥之“忠节”。谢山卒于乾隆二十年，自不及知“忠端”之谥。然揆以明代殉国诸之心理，岂能甘受清廷之谥号？谢山称之为忠烈甚合漳浦平生志业。至王兰泉编卧子个集，其取今名者，盖所以避忌讳，免嫌疑，亦有不得已也。)卧子会试中式实出石斋之门，(见卧子自撰年谱上崇祯十年丁五丑条。)卧子平生之诗为校书如河东君而作者亦甚不少，安能不为其师所戒乎？由此言之，卧子应与牧斋同科，谢山举此以讥牧斋，又未免失之过偏矣。

今吾幸得窥见河东君戊寅，因取他种材料参证，遂得约略推定其中篇什作成之年月并相与有关之。复更取陈忠裕全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