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之轶事”云：

扁舟一叶放湖山间，与高才名辈相游处。其在云间，则宋辕文李存我陈卧子三先生最密。时有徐某者，知如之在佘山，以三十金与鸨母求一见。徐蠢也，一见即致语云：久慕芳姿，幸得一见。如之不觉失笑。又云：一笑倾城。如之乃大笑。又云：再笑倾国。如之怒而，呼鸨母，问：得金多少？乃令此奇俗见我。知金已用尽，乃剪发一缕付之云：以此尝金可也。又徐三公子为文贞之后，挥金奉如之，求与往来。如之得金，即以供三君子游赏之费。如是者累月，三君意不安，劝如之稍假颜色，尝夙愿。如之笑曰：当自有期耳。迟之又久，始与约曰：腊月三十当来。及期果至。如之设宴款之，饮尽欢，曰：吾约君除夕，意谓君不至。君果来，诚有也。但节夜家骨相聚，而君反宿娼家，无乃不近乎？遂令持灯送公子归。徐无奈别去。至上元，始定焉。因勖徐曰：君不读书，少文气。吾与诸名士游，君厕其间，殊不雅。曷不事戎武？别作一家物，差可款接耳。徐颔之。闲习弓马，遂以武弁出身，中死于炮。其痴卒为如之葬送，亦可悯也。初，辕文之未与柳遇也，如之约泊舟白龙潭相会。辕文早赴约，如之未起，令传语：宋郞且勿登舟，郞果有者，当跃水俟之。宋即赴水。时天寒，如之争令稿师持之，挟床上，拥怀中煦妪之。由是好遂密。辕文惑于如之，为太夫所怒，跪而南之。辕文曰：渠不费儿财。太夫曰：财亦何妨。渠不要汝财，正要汝命耳。辕文由是稍疏。未几，为郡守所驱，如之请辕文商决。案愿古琴一张，倭刀一。问辕文曰：为今之计，奈何？辕文徐应之曰：姑避其锋。如之大怒曰：他为此言无足怪。君不应尔。我与君自此绝矣。持刀斫琴，七弦俱断。辕文骇愕出。

寅恪案：河东君与宋李陈三之关系，其史料或甚简略残缺，或甚隐晦改易，今皆难考证详实。姑先论李宋，后及陈氏。至钱氏所言“徐三公子”乃文贞之后，文贞者，明宰相华亭徐阶之谥。阶事迹见明史贰壹叁本传，茲不征引。以时代考之，此徐三公子当是阶之曾孙辈，观几社胜流钓璜堂集主徐闇公孚远乃阶弟陟之曾孙可以推知也。据嘉庆修松江府志伍肆徐阶孙继溥传附弟肇美事略云：“肇美字章夫，以锦衣卫武生仕本卫百户。亦以不屑谒崔魏告归，终身放于诗酒。”然则此徐三公子或即肇美之子，所以能“闲习弓马，遂以武弁出身”，盖由久受家庭武事之熏习所致，后因承袭父荫以武弁出身，否则河东君恐无缘以“事戎武，别作一家物”勖之也。河东君除夕之约乃一种考验，其考验徐三公子之方法与其考验宋辕文者虽互异，而两结果皆能及格则实相同，可称河东君门下文武两状元矣。河东君所以遣持灯送徐三公子归家者，盖恐其不归徐宅别宿他娼所耳，名为遣护送，其实乃监督侦察之。于此愈足见河东君用心之周密也。徐三公子固多金，然称李宋三何至间接从河东君之手受之以供游赏？钱氏所言殆传闻过甚之辞，未必可尽信也。

若“蠢”徐某者，其既蠢，又不载名字，自不易知。此“蠢”固非徐阶徐陟之亲支，但松江徐氏支派繁衍，此“蠢”所居当距佘山不远，或亦阶陟之宗族耶？又据陈忠裕全集壹贰焚余“饮徐文在山亭”七古一首，后附案语略云：“徐景曾字文在，华亭，文贞公阶曾孙。居文贞公别业西佘山庄。”则佘山近旁有徐氏产业可以证知。河东君既居佘山，其与近旁大族往来自为当然之事，故此“蠢”极有为徐阶同族之可能。至徐景曾虽是阶之曾孙，但颇能诗，宋辕文曾序其集，则必非钱氏所谓“徐三公子”可知。或者徐三公子乃文在之兄辈欤？更有可笑者，今观此“蠢”与河东君之语，乃杂糅李延年“北方有佳歌”及白居易“长恨歌”二者组织而成者，是一曾间接受班孟坚白乐天之影响，倘生今似不得称为甚蠢，然因此触河东君之怒，捐去三十金换得一缕发，可谓非“一发千钧”，乃“一发千金”。但李太白“白纻词”云“美一笑千黄金”(见全唐诗叁李白叁)，后来谢象三以“一笑堂”名其诗集，钱牧斋垂死时“追忆庚辰冬半野堂文宴”诗有“买回世上千金笑”之句，(见有学集一叁东涧诗集下“病榻消寒杂咏”四十六首之三十四。)则此蠢所费仅三十金而换得河东君之两笑，诚可谓“价廉物美”矣，岂得目之为蠢哉？

茲更有可论者。卧子“癸酉长安除夕”诗云“去年此夕旧乡县，红妆绮袖灯前见”(见下引全文及所论)，可知卧子等实于崇祯五年壬申除夕参预河东君在内之花丛欢宴，(第贰章所引李舒章“分赠诸”诗或即作于是夕，亦未可知。)肇鳌所言徐三公子欲于腊月三十即岁除宿河东君家，当即指崇祯五年除夕而言。检近所推算之明代年历，崇祯五年六年七年，十二月皆小尽，唯四年八年，十二月大尽。肇鳌是否未曾详稽当时所用之官历，遂以五年除夕为腊月三十。抑或肇鳌所言无误，而近所推算之明历，不合实际，如第肆章所引牧斋“〔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横山晚归作”诗“最是花朝并春半”句，可证牧斋当所依据之官历崇祯十四年二月十二为春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