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制度在神宗熙宁五年
(一0七二)成立,幸而苏东坡已经离开京都了。这个新政权若不把御史台(相当
于现代的报章杂志界)控制住,而以甘心效忠的同党手下
填满,这个新政权也是
无法发挥效能的。王安石也觉得有控制学者文
的思想观念之必要。他以前像王莽,
往后则像希特勒,因为他一遇到别
反对,则
跳如雷——现代的
神病学家,大
概会把他列为患有妄想狂的
。
显出王安石的妄想狂
格,以及所有历史家和批评家共同认为他一个不可饶恕
的行为,倒不是他的政治社会的冒险改革,而是他自命为经典的唯一解释
一事。
他也像王莽那样窜改古籍,所以王安石也写他自己的《三经新义》,使之成为思想
的官定标准,用以代替所有过去经典的名家疏解。以一个学者而论,王安石还算不
错,但还不足以把郑康成、马融、陆德明等鸿儒取而代之。他此种行为,既是官权
的滥用,又是对学术的污辱。中国科举考试,一般都是以经书的一段为题,而应考
者的发挥题意也要依据经书。这个王氏新制度的建立,就是说国内的考生必须在每
个题义上,要研究并且吸收王安石所说的话,自为政之道、佛教色彩的儒学,一直
到“鹌”、“果”、“雉”等字的语源。苏东坡离开京都之后,一次在地方考试时
监考,曾写过一首诗,表示对考生试卷上所表现的思想观念之呆板雷同的厌恶感。
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也和他的语言学一样,往往带有佛教思想,新思想创见
多,而学术根基浅。但是他却相信,在解释古籍的思想和政治观念时,他之认为如
何就必然如何。他的《三经新义》糟不可言,他死之后就完全为
所遗忘,而且也
一本无存了。可是在他当权之时,则是科举考生
所必读的经典;考生的意见如
与宰相的见解小有出
,便因之落第而有余。最为
所厌恨者,是此《三经新义》
是在两年之内仓促编成的;此书之正式开始编纂是在神宗熙宁六年(一o七三)三
月,由他的小儿子和一个政治走狗帮助之下编成,后两年出版。这本急就章,就定
为儒家思想的标准疏解,但每逢王安石对疏解有所改变,为应天下考生之需,新版
本立即出现。考生
知道,他们的前途是全系于能做这个修正本的应声虫与否而
定。
这里不讨论王安石学问如何,苏东坡觉得实在难以容忍,因为苏东坡的学问胜
过他实在太多。不过现在也可以提一提,王安石的字源学之荒唐可笑,简直跟外行
一样。在他的《三经新义》之外,在当代学
之中,大家最愤怒的事,就是王安
石所引起的讨论字源学的怪风气。他的字源学,只是字的结构与来源的研究,不是
用比较方法,而是凭个
的幻想。王安石相信这是独得之秘,是对学术上不朽的贡
献,至老年时犹苦研不辍,成书二十五卷。西方的学者会了解,一旦学者任凭想象
力纵
驰骋而不予以科学方法的限制,就是不用汉
的说经与清儒的朴学方法,那
他写二十五卷字源学真是易如反掌的事。若施用幻想,则这部《幻想字源学》一天
可写十部。像王安石这样研究一个字构成的各种理由,为什么一个字由某些偏旁组
织起来就表示某种意义,那倒是容易而有趣。王安石的字源说有五十条左右流传下
来,都是供茶余酒后的笑谈。苏东坡和王安石之间的许多笑话,都是以此等语源学
为关键的。
苏东坡喜用“反证论法”。中文里有一个“鸠”字,是“九”“鸟”合成。显
然“九”字是表音。王安石不管语音学的道理,只想从意义上找点趣谈。一天,苏
东坡和他闲谈时,忽然问王安石:“可是,为什么‘鸠’字由九鸟二字合成呢?”
王安石语塞。苏东坡说:“我能告诉你为什么。诗经上有:
‘鸣鸠在桑,其子七兮。’七只小鸟加上父母两个,不是九个吗?”
“波”字是由“水”加“皮”而成,皮此一偏旁表音。这个“波”字触动了王
安石丰富的想象,他说“波”者“水”之“皮”也。一天苏东坡遇见他,向他戏德
道:“‘波’若是‘水’之‘皮’,则‘滑’就是‘水’之‘骨’了。”王安石违
反中国字构成的基本原则。有时他割裂字根为二,再另与一个部首相接,像“富”
字一例,真会使语言学家啼笑皆非的。
有些中国后代的学者,在西方集体主义的观点上看,打算为王安石洗刷历史上
的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