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是不是发烧了？我看你脸有点红，嘴唇也很，要不要吃点药？”

“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你可真漫，可惜我家阿贵就是个榆木疙瘩，节都不知道的。”

老板娘走后，真燃坐在桌前重新写信。这次倒是写得很顺，装好信封后，天才刚黑。

他走到邮筒前，先将给顾文辉的信塞进去。要塞给苏檬的信时，却犹豫了，将实告诉她，是不是残酷？

这时，老艾瞥到他了，一溜烟小跑出来给他散烟。

“到家里坐坐？”

“不麻烦了。”

“哎哟，麻烦什么？”老艾热地拉着他，“不进来坐就是看不起我。”

他们家显然刚吃完饭，残羹冷炙还在桌上摆着。老艾先前还在训斥哭闹的孩子，一见到来客，连忙麻利地收拾桌子，不多久，倒了凉茶笑笑地出来。

“媳没跟过来？”

真燃接过茶，道：“她先回了。”

“怎么不多待几天？虽然我觉得村子没啥看，但现在游客倒是越来越多。”

老艾嫌不会说话，瞪了一眼，道：“家城里，要上班的，哪像你天天闲在家里，还好吃懒做。”

“说我，你瞅瞅你都忙出个什么面来？没出息，一辈子就知道圈在家里。”

真燃见两子要闹出角，连忙道：“她挺喜欢村子的，就是临时有点事儿。”

有来买烟，跟真燃打招呼。老艾去柜台取烟，为了抹不抹零，跟那讨价还价。真燃趁机跟老艾告辞。

经过邮筒时又犹豫了下。给苏檬的信还在裤兜里，硬硬地扎着他。

就是这一犹豫，被老艾追上了，她手里拎了个塑料背心袋，里鼓囊囊地装了些瓶瓶罐罐。

“估摸着烟酒什么的，你都用好的，我们也送不起，这些吃的倒是自家做的，净，你们城里也好这—。”

真燃推辞：“大婶，你这样就太见外了。不用不用……”

“你不收，就是不给婶面子……”

真燃不惯推搡去，也就收下。

他提了兜，往码去。月亮升起来了，又白又肥。只因被云层挡着，并不见得十分亮。

码这边大多是小孩，穿着小裤衩，拿着树枝之类的武器追追打打。也有大一点的，爬到船上，一个个扑通扑通往水里跳，溅起老大的来。

真燃坐到最下一级石阶上，怔怔地看着。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往河里跳过。

那时候的水很清澈。眼前的孩子跟他那时一样都有一颗无知无畏的心。

生活对他们来说，就是纵身一跃的畅快。

真燃看到阿贵的男孩在拨拉打火机玩，就把老艾给的烟掏出来，招手把那孩子叫来。

“给叔点一个火。”

男孩毕恭毕敬地给真燃点了。

“火机哪来的？”

“妈妈店里拿的。”

“别烧东西，会招来大火。”

男孩嘻嘻笑：“不会的啦。我好想长大啊，长大了就什么都不怕了。叔，你会游泳吗？你教我游泳。”

“等你再大一点，叔就教你。”

男孩子孤零零地走了。火苗还在手边隐约闪动。

江上开始起风了，月亮—个哆嗦，躲到云层后去了。夜更了点，水面的波纹像固体一样凝重。

空气里断续传来招呼自家孩子回家的声音。但总也有那几个乐不思蜀的还在水里畅游着。

真燃抽掉一支烟，胸还是有点闷。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了。

他从兜里掏出给苏檬的信，从到尾看了—遍。

——我接受了他安排的一切，是因为我终于知道我该补偿他之前……

算了。他把信撕得碎，跳下台阶，撒到江里。纸屑在墨一般的水上散开，漂浮，如点点落花。

他的双脚在水里。水无比凉润地涌向他。孩子们从水里探出脑袋，彼此起劲地打着水仗，而天上滚过响雷。

风雨恐怕又要来了。

真燃觉得越来越凉，鼻腔里的空气也越来越稀薄，他看到自己正站在江水中，月亮清亮亮地映在水底，引得鱼儿竞相追逐，水纹粼粼散开。缓慢，优雅，如同永恒的时间。

眼前蓦地一晃，他仿佛又来到了耕读世家的门楣下，朱红的铁门并未关严，露出一点点黄光，他飘进去。

饭菜香气袅袅环绕住他，勾得他很有食欲。一低，院子里的古树下已经架开了圆桌，上面摆着的都是跟蛋有关的菜。

苏檬从厨房转出来，本地子的装束，也跟本地子一样抓着把瓜子倚在门扉，飞着眼看他，然后呸地吐一瓜子壳，嗔道：“死哪里去了？以后再不给你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