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陈嫂说：“阿婆你也不会捡好听的说。”

真燃说：“阿婆的话最实在了。夫妻之间总有个磕碰的。”

阿婆仿佛听懂了，像孩子得了奖赏，笑的更灿烂了。

真燃之后使劲推脱了一场饭局，搀扶着阿婆进了屋。

阿婆家还是几十年前的格局，进屋第一间就是堂屋，摆着中堂，条案，八仙桌，案上供着牌位，香炉里兀自有香火默默地烧着。后面是个天井，一东一西分别是厨房和茅房。穿过天井，就是卧室，因此朝北，屋子暗沉沉的，家具几十年没变过，气息陈旧，好像旧时光还在这里盘桓。

阿婆躺到老试的架子床上，陈嫂把蚊帐撩开了，边絮絮地说着阿婆的病：“……昏睡了几天，已经不进食了，但是昨天听村里说你要来，眼皮就睁开了，使劲地往外瞅，跟她说要明天才到，好像一刻也等不了的。早上好早醒，让我给她梳，梳的不好就生气，又代我做糖心蛋，我跟她说，现在不时兴吃这个了。她非觉得我小气，憋一气，说自己有钱。这老太太，老了脾气跟小孩一样。”

真燃有点受不住，眼圈红红的，老浑然不知陈嫂说她坏话，一径喜气洋洋地朝他俩笑。

“没再去医院瞅瞅？”真燃问。

“没啥看了，去了也是受罪，老自己也不肯。谁要说去医院，她就闹，好像要杀了他似的。年纪大了，左右就是个这个结局，大家都看得开的。”

真燃无语。

老好像想起什么来了，伸着手对陈嫂哼哼唧唧比划着。

陈嫂笑着说：“就不忘她的糖心蛋。”

真燃和苏檬坐在老跟前，认认真真将连个蛋都吃完。老左看右看，很是满足。真燃吃完后凑着老回忆起童年，老眯着眼睛，点着，最后撑一气，道：“常来，我做。”

按老例，新媳初次上门，要给老做饭。虽然，真燃与阿婆并无血缘，但他知阿婆一生孤独，很希望她能高兴高兴，便如此这般要求苏檬。

陈嫂连忙摆手道：“不用啦，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是大好吃好喝供着小辈的，只盼着小辈们常回家看看。再说，阿婆现在哪吃得下东西。”

“不妨。心意总是要尽到。”真燃看了眼苏檬。

苏檬也乖巧，俯身对阿婆说：“阿婆，您跟小栓聊着，我给您老家做好吃的去。”

“根本什么都吃不下了，喝水都会吐。你来了，她开心，象征吃一吧。死了，也算是个安慰。”陈嫂将原先做好的糊糊面放锅里回热了一下，苏檬在灶膛填了把火，聊表心意。

“阿婆什么病？”苏檬问。

陈嫂道“食道癌。阿婆能熬，熬到实在熬不下了，去医院一看，没敢收了，她倒也豁达，说一个孤单坏了，不得早去跟家会和。老家年纪轻轻守了寡，两个儿子又都横死，总之，一辈子没享过福，只有吃不尽的苦。小栓其实跟阿婆没什么关系，能这么给面子，她高兴着呢。吧，或者总要有个寄托。这好那好，不如真。”

苏檬使劲点。

陈嫂又道：“这几年大家子好过些了，以前都挺难的。但也没啥好抱怨的，子不就是这样的吗。来世上一遭，无非吃点苦，修点功德，为的是往生有个好去处。”

后来回家路上，苏檬问，“陈嫂是阿婆什么？”

“普通邻居，阿婆没有亲，全靠村里流照顾，看病的钱也是大家一起筹的。我这几年一直心心念念这个地方，就是因为这个村子保存着现在已经不多见的古道热肠。看来，滋润心的还得是美好的东西。”

正说着，远天轰隆隆滚来一排闷雷，就有雨劈盖脸浇了下来。好在，真燃的住处离阿婆家不远，跑了几步，就到了。

那房子很有点气派，乌瓦白墙拥着扇朱红斑驳的大铁门，门楣上斜着“耕读世家”的字样。门前一堆三角梅艳红赤赤地燃烧着。

这屋格局跟阿婆家差不多，只不过规模更大了些。第一间也是放中堂祭祀祖宗的地方，当然，现在牌位什么的都已经撤除。转进去一墙之隔是吃饭的地方，跨出门槛是个方正的圆子，院后一幢两层小楼为起居室，左右各有木质楼梯盘旋到楼上。院落里古树参天，长离离，浸润着历史的苍凉和时间的孤独。

苏檬打量着说：“这房子好老，怕有年代了。”

真燃说：“这边是个古镇，几乎完好地保存了清明时候的模样。原住民几乎都有这样一幢有点历史的房子，或大或小而已。我以前就住在这里，上次我来，镇里做了安排，把房子腾出来，弄了点家具。”

真燃带苏檬上楼。正中敞亮的一大间做了卧室。老式的木地板上，摆着黑胡桃木的柜子与床，一张棕色的皮沙发做了隔断，分出睡觉与会客的区域来。南向是走廊，对着院落，枝枝叶叶伸手可及。

“你睡这里，喜欢吗？”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