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鬼叙事，只是《何典》的江南鬼话，讲鬼家、鬼兄弟、鬼男、鬼事，名称繁多：活鬼、饿杀鬼、牵钻鬼、臭鬼、扛丧鬼、雌鬼、形容鬼、六事鬼、色鬼、轻脚鬼、豆腐羹饭鬼、谗谤鬼……这细致的统计，曾被鲁迅称道。

生最重大的结局应该不是鬼，古说死比天大，但是常流行剧或网络语言里，却是轻松随便出现“去死吧！”的对白。

上海的普通家常，完全不是一般附会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月份牌、四十年代摩登旗袍形象，只弥漫真实间的烟火，她们喜欢“死”“死腔”的禅，凭声气的强弱软硬，判断是表示了愉快，还是愤怒。

沪语“屈死”一词，也是以前上海常用语，开心、发嗲、扭捏、亲密时刻，前置一个“阿”字——称呼对方（大多为男子）“阿屈死”，更能表达一种柔与怜，这与北方“打是亲骂是”、北方子说的“死鬼”相似，恨织，随意顺。只是沪语版这三项的语气，如果音调忽然转为尖厉，即“吵相骂”最有力的武器。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上海普通子，公共场合厉声相骂对方“死”“死腔”“瘟生”“屈死”，后一句的态度，更有某种不屑——望对方速死，必是委屈中的死，极不安、极其潦倒不堪的死。“死有余辜”——沪语“眼不闭”，即“死不瞑目”，“死”理该夹带更多遗憾才好。

最接地气也最丧气的是沪剧通俗经典，童养媳角色“阿必大”，一个可怜的上海小子，她永是在公开场合，面对广大沪剧观众，被其恶婆婆无穷无尽当台辱骂，婆婆一浦东本地话，屡斥她“死”“死棺材”“死货色”“死不临盆”。

民间粗，诅咒他尽快死掉的条目，上海冷酷而充足：“死货色”“死赤佬”“寻死”“黄浦江没盖”“浮尸”“烂浮尸”“快去跳黄浦”“去铁板新村（火葬场）”……浦东方言中，恨织使“棺材”两字出现率高，“小棺材”“脱底棺材”“死棺材”“长棺材”“矮棺材”“戆棺材”“辣棺材”“寿（蠢）棺材”……东北话关于棺材，只有“棺材瓤子”一例——棺材等于瓢，居中尸首即瓤——一般形容病膏肓的样貌，药石无灵的状态，等于上海旧版语言：“死坯！”死是一种已定型的坯件，一种直接指向、直接诅咒——五十年代大陆内部出版的小说，着意丑化蒋介石的《金陵春梦》《侍卫官记》中，老蒋常挂嘴边“娘死匹”之“死匹”，可能是“死坯”的转音，这句强有力的沪语，大约是从浙江宁波方面传的。

值得安慰的是，任何地域的方言，都是依靠体存在与消亡的。方言的鲜活生命，总在分化与流变，因此上述的恶语在上海“70后”“80后”的群里，基本不再被使用，只在一个议论票的场合，我听某小青年滑出一句上一辈的老话：“自家寻棺材困（自找倒霉）。”

他当时卧在车中，看到了高速路上方出现“上海”字样，忽然感觉司机连续变道，最后的瞬间，司机大幅度拉了方向，他所在的副驾驶位置迎面就撞上了卡车，车窗立刻被削平。

所幸他当时放低座椅小睡，也没系保险带，前方卡车的后尾直接铲掉了他面前的窗、车盖，擦着他皮过去，他的前额掀开一个大，血顺着后颈涌流，流到后背、后腰，他没发现自己流血，不觉得痛，他从车里挣扎爬出，立刻听到了刺耳的警报声。

几乎是同时，他竟然被几个蓝衣紧紧扶起——在撞车后六十秒，他眼前居然出现了专业急救医务员，三分钟内，他就被抬上了救护车，真是难以想象——也就是说，在飞驶的车流中，在流动的几千几万辆的车河中，有一辆回沪的救护车，一直紧紧尾随他的车，不依不舍，紧跟在后，有如保镖跟班——世上就有如此巧事！因此车祸既出，他立刻被救助，被包扎，救护车拉响警报，三十分钟内赶到了上海长征医院，一小时后，他已经躺在安静的手术台上。

他痊愈后告诉我说，如没有这辆紧跟不舍的救护车，他必将失血而死；如果当时他没有放下座位睡觉，按规他必须系紧保险带坐直，想必也是死了，强大的惯，将他冲到了车的右侧，卡车尾部一个方铁件，直接后排正中的椅背，穿透了一个大——即使奔驰700、四气囊也没用，如果他不滚到一边，他只能留下生最后一张的数码照片了，十字军东征图画，一柄巨剑胸的死态，警拍下来存档。

说到这里，他和我都想到一位模糊而遥远的物，一个叫大韦的上海青年。

那是秋季节，收获的豆秸都集中在田垄上，等待机器脱粒，每天一早，我们用小锅炉的蒸汽管，化解冻住的脱谷机油管，然后正式发动机器工作，每天都这样，我们和大韦就在这架小锅炉附近工作，修理常有故障的几台脱谷机。夜晚的白霜还没被初阳融化，寒风刺骨，脱谷机排出柴油黑烟，豆秸的香味，以及大地一般褐黄色的灰雾，寒风永无止境，为此，青年们都戴着各种巾，红、蓝、灰色巾。大韦是组长，记得在这个清晨，他独自回到了小锅炉前，驱赶几位烤火的上海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