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想过赵嫣有一天会死去。

而今赵嫣没有死。

他的绪却因为另外一个起伏。

秦王对赵茗坦言对赵嫣见色起意的时候，赵茗虽然惊诧却从未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赵嫣心中最重要的是谁。

而如今，他并不确定。

他的兄长要如何才能知道，即便赵家是一座活死墓，除了他这个血脉相连的弟弟，再没有旁愿意一同被废墟与尘土淹没。

赵嫣再度帐中的时候，端着滚烫漆黑的药汤。

赵茗歪着，“我胳膊疼。刚刚被揍的发青了。”

赵嫣叹息，“殿下也不知轻重，对病下这么厉害的手。”

赵嫣一勺一勺替赵茗喂药，药汁苦涩，赵茗一一地咽下，声音有些哽咽。数夜昏沉中，他于梦中回到幼年时，梦中的赵长宁也是这般细致地替他喂药，替他掖住被角，在他满发汗的时候打着小扇。

“苦不苦？”

赵茗摇。

赵长宁亲自熬的汤药，无论如何都是不苦的。

“我太疼了，动不了，今晚歇在你帐中吧。”

赵茗放下药碗，脸颊在赵嫣膝上蹭了蹭。

赵嫣摇，心道赵茗生病了，反而比平更黏了些。以前他因怒其不争，对赵茗从未有过好脸色，赵茗恨他也不肯亲近他，他虽有心缓和关系却落不下首辅的面子，如今经过种种，赵家也就只剩下他兄弟二，无论什么样的隔阂也该化解了。

赵嫣叹道，“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

楚钦在军帐中来回踱步。

童章有些眼晕。

本是被唤来商议明拔营离开冀州一事，却不料殿下心不属，似有心事。

“殿下……”

楚钦蹙眉道，“隔壁的帐子，赵茗还未出来？”

童章抬眸看了眼楚钦，“兄弟俩叙叙旧，兴许今夜就不出来了呢。”

楚钦猛地站了起来一拍案几，又悻悻坐下来，“赵家的小兔崽子。”

赵茗窝在赵嫣的榻上，穿着寝衣，赵嫣替他换了身上的纱布和药。

帐中昏灯拂灭，有月色映着窗柩淌进来。

赵嫣换上亵衣，躺在赵茗身畔。

赵茗借着月色只看到了一截细瘦的腰肢。

赵茗喃喃道，“赵长宁，你以前无无义，娘亲，崔家，我真怕有一天我与你所求相背，你会毫不犹豫杀了我。”

赵嫣心一震，这还是他一回听到赵茗内心的想法。

赵嫣声音有些颤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茗苦笑，“很久很久以前，我看到哥哥在赵家的私牢中杀的时候。”

我的兄长变成了恶鬼。

他连舅父一家尚且不管不顾，会不会有朝一对着自己的亲弟弟举起屠刀？

赵嫣嗓音涩，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

他让自己的弟弟，在赵家的屋檐下，在他的庇护下，却活的胆战心惊。

赵茗继续道，“我离开赵家，全然是为了在哥哥面前争一气。兰青那个我当真不知来历。我以为她大字不识，才让她瞧见了账本，被她瞧见后也很快藏了起来，谁知道酿成大祸。”

赵茗对兰青怜惜有之，逢场作戏有之，后来执意带她回府中，一来赵家一脉单传重视子嗣，二来只是想气赵嫣罢了。那时候赵嫣越是不痛快，他便越是开心。

周周折折许多年，赵家还是只有他和赵嫣。

以后也只有他们两个。

赵嫣道，“与我猜测差不多。”

赵茗借着月色看着赵嫣的侧脸，忽然笑了，“以前我是不敢这样在哥哥榻上睡觉的。”

以前的赵嫣像是沉幽的井。

因窥不到浅，方心生畏惧。

直到真相坦露的那一天，才知井不是井，只是搁浅在沙棘上被曝晒的一摊水。

赵茗的心脏都抽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