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大混子到底还是个有血有的活。

龚小柏赶到医院的时候，孙丽萍还在手术室里没出来。

姥姥左手腕上打着石膏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孙五岳蹲在旁边红着眼眶小声劝她：“妈，你年纪大了骨酥，这骨裂也是伤啊，它得好好养啊。肋骨又不是别的地方，说话声大了都震得疼，你还在这儿坐着……你就回病房去躺躺呗？我在这儿等丽萍，她一出来我就告诉你去，到时候你再来看她，行不行？”

姥姥说：“我闺在里边动手术，咋样还不知道呢，我能躺得住？”

龚小柏定了定，走过去帮着劝：“妈，我在这儿守着就行了，你先去躺会儿，要不丽萍知道了也难受。”

姥姥摇。老太太固执起来谁都没辙，龚小柏把外套脱下来团团塞到她腰后垫着，让老太太能坐得舒服点儿。

龚小柏问孙五岳：“小北怎么样？”

“手心烫坏了，幸好手指没事儿，脖子上烫掉了块皮，胯骨让车撞开裂了，还有些皮伤。现在大姐夫照看他呢。”孙五岳一脸愧色，要是他没那么懒，跟着一起上街就好了。

龚小柏拍拍孙五岳的肩膀，目光沉沉地落到手术室的门上。

因孙丽萍受伤导致出血过多、骨盆移位、胎盘剥离，医院不得不给她做了剖腹产手术，将早产的小婴送进了保温箱里观察。

龚小柏先去看了昏睡着的妻子，又在保温箱前站了许久，望着小得好像还没有他掌大的、皮肤呈现可怕的淡青色的婴儿。

墨北忍着疼痛慢慢走到龚小柏身边，看着龚小柏的侧脸。本来龚小柏的五官廓就很鲜明立体，这短短半天的时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皮肤下抽走了，使得他的侧脸犹如刀削斧凿般地硬朗坚砺，墨北甚至要怀疑他身体的百分之七十已经不是水，而是石。

龚小柏沉默了半晌，只说了四个字：“我的孩子。”

废弃的屠宰场的旧仓库，飘浮的灰尘里有淡淡的血腥味和动物内脏的气味，这种气味因历经时久似乎已经渗透到了仓库的每一块砖墙的缝隙里，也渗透到了每一粒空气分子里。在这里走上一圈，你会怀疑自己的每个毛细孔都被染上了这种味道。

粗糙肮脏的水泥地，正中摆了把屠宰场遗留下来的旧的单位椅，龚小柏不嫌脏地坐在上面，身体向前倾，手肘支在腿上，十指叉互握，面无表地看着被奎八等押过来的那两个绑匪。

这两个家伙知道惹了大事，一揣着几百块钱想逃到外省避难，半路上就被龚小柏派出去的给抓回来了。都知道龚小柏要自己收拾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所以只是拿绳子给捆成了粽子，谁也没敢多事去动他们，所以出现在龚小柏面前的时候，他俩还挺有气儿地梗着脖子叫嚣。

“龚老大，我们哥俩儿今天落你手里，算我俩倒霉。可山不转水转，出来混的谁也说不好明年风水转到谁家，说不定以后你龚老大还有用得着我们哥俩儿说话的地方，不如做事留一线，后好相见。”

奎八愤怒地一唾沫吐在他脸上，想说什么，被丑燕子拉了一下，只好一脸狰狞地闭上了嘴。

龚小柏很有耐心地听那说完，脸上丝毫不见怒气，开时语气也很平静：“童彪，二十六，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弟弟童虎、妹妹童小雪都已经结婚了，一家子都在红星村种地。你媳儿年初刚跟你离的婚。”

刚说话那愣住了，真没想到事发生后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对方就把自己的况给摸了个底儿掉，心里顿时升起一凉意。

龚小柏又对另一个说：“李威，二十一，家是城里的，父母双职工，都在化肥厂上班，家里就你一个独生子。你爹妈那点工资还不够给你祸害的，光是为你打伤了赔钱，现在家里还拉着饥荒。要不是你妈给磕求，你早就蹲笆篱子了。”

李威脸上的烫伤随便涂了药膏，这会儿早就蹭没了，烫脱了皮的地方看起来脏污恶心，他满不在乎地看着龚小柏，说：“那是他家没本事，办不了我，活该儿子当残废。”

龚小柏心平气和地问：“那你觉得我有没有本事办了你呢？”

李威嗤笑：“龚老大，明不说暗话，你都知道我们哥俩儿名号了，应该也知道我们大哥是谁。早几年在云边，是你跟火柴、柴狗子这些的天下，可现在不一样，你龚大混子要脱鞋上岸，就别再占着茅坑不拉屎。实话告诉你，我大哥可不是吃素的。”

龚小柏牵动了一下嘴边的肌，算是笑了笑，“蚱蜢，后起之秀嘛，如雷贯耳。”

李威洋洋得意。童彪却觉得不妙，他比李威多了几年阅历，对龚大混子前些年的威名还有记忆，怎么都觉得不该是眼下这么和乐融融的场面。

嘀——嘀——

丑燕子摸出响个不停的移动电话，沉着脸听了一会儿，把电话给了龚小柏：“柏哥，蚱蜢。”

蚱蜢沙哑的声音一钻出电话，李威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