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来到成宅。

成珪随即备席洗尘，送下开手礼物，次买了纸札颜料，请金千里后厅住下。金千里次将颜色调和停妥，便请成老夫妻照样。成员外衣幅巾，都院君艳妆时服，二一排坐下。金千里看得仔细，提起笔来，把稿子一挥而就，便送与成珪道：“粗具稿，乞员外一观，可相似否？”成珪赞道：“未施脂，便已俨然，画就时不知怎的厮像。院君请观一观。”都氏接来一看，沉吟道：“画倒果然画得好，但只一件，先生你又错了。”金千里道：“并无差错，便有些小未完处，原是稿子，尚未画就。”都氏道：“非也。未完之处，俱是些小关目；今错的，是座次，却是千古规则，不可混过。”

金千里道：“院君又讲笑了，男左右，古通礼，安得错了座次？”都氏道：“先生终是古执君子，岂不闻事因世变，昔是今非。孔明求木牛流马之式，曾拜其妻；韩蕲得金山。一鼓之功，私谢其。总之，内助有功，应列夫君之左，岂可以区区旧例为法？先生莫管不合式，好歹替我另画罢。”千里道：“员外意下若何？”成珪道：“老妻说得有理，敢不遵依？”金千里道：“左男右，所差虽然不多，但恐后见了，不知院君有勤劳之功，应列员外之左，倒说小生画的失了款式。我今有个愚见，画做行乐式样，员外走在前面，正是右首，院君随在后面，正是左首。又不失款，且不失座次，岂不两全其妙？”都氏应允。

金千里另将幅绢，再整霜毫，重施脂，一挥又就，更觉相像，都氏不胜之喜。金千里道：“容已写就，只须布置颜色。不劳吩咐，二位请便。”成珪夫去后，金千里把五彩一一描摹，侧边画株乔松，松伴畔立块怪石，石下生几朵奇花，花外绕一派流水，水中飞一对翠羽鸟儿。身旁又立个随行的侍，花颜玉貌，不费钱财的标致，一发画得可。

不上十来，画得七八分的光景周智却来探望，瞧着画儿，便吃惊问道：“这侍是谁着足下画的？”金千里道：“小弟信笔布置的。”

周智道：“可惜，可惜，这幅用不着也。”金千里忙问缘故，周智答道：“高山流水，凭你画些，独这侍，说也说不得的。举世妒的颇有，独独这位老娘，是个出类拔萃的醋海。你不知当年成员外和小弟到湖上游玩，成公不意中，买得一个泥塑的美回家，只被院君打了三三夜不得清洁。如今见此美，你道可肯容否？先生，幸而未及他见，若是见了，莫说润笔钱不送，还要大大与你个没趣哩！”

金千里道：“原来恁般狠醋！怪得前画幅坐相，嫌是男左右，大肆不乐，立地另改。小弟因无此理，只得画了行乐式样，少不得要些帮衬，旧规立个侍，谁知又要见怪。不难，待我添些须鬓，改做小厮如何？”周智道：“不妥，不妥。那院君便是八十的老男，立在丈夫身旁，他也要起疑的。”金千里道：“有计了，何不竟把浓浓石青将这儿抹煞，一发画做假山，岂不妙么？”周智道：“有理，有理。”金千里随将青笔把侍抹过，画一块峥峥怪石，更又好看。

另工完，送与成珪。夫二十分中意，治酒相谢，随即付与裱褙匠。不数，裱完送来。成珪对妻子道：“画既裱成，付之尘箱何用？想后没供养，如今总则有的空厅，何不打扫一间，备副香供，自己侍奉自己，如何？”都氏道：“正合我意。”吩咐成茂，即将后园花厅扫洒洁净，置办黑漆香几一张、古铜炉台、花瓶一副、椅立台等事，备设停当，将画挂在居中。成茂妻子添香换水，洒扫收刷。都氏每常独自来到厅里，闲玩片时，对画儿看一回，说一回，以为常事。

一空闲，都氏又来到厅前散步，坐于假山石上，成茂妻子送杯茶来吃了。又坐半晌，想起初时，空手与丈夫创业之苦，今如此受用，也不枉然，只恨没个儿，是我一生不及处。再想到都飙身上，怎生看待他，怎生孝顺我？不觉心上一灰，便把眉锁，起身竟走。

不觉红西沉，天色已暮，少不得打从厅前经过。忽听得耳边厢“嗖”的一响，只道是个鼠儿跳出，仔细看时，并无鼠迹，暗想道：“分明画儿边响动，终不然真容作怪？”便倚着香几，把画儿仔细观看。忽然旁边石青画的假山背后，隐隐似有一个子面貌，看又无，不看又有。原来这画挂过薰蒸，颜色渐退，浓淡中露出旧时画的侍形迹。都氏不知此故，早怀了一块鬼胎，记起当年曾在这园内假山背后打死翠苔一节。虽然翠苔未死，都氏其实未知，正是间下亏心事，半夜敲门，那得不吃惊？一阵怪风起，遍身毛孔皆竖。回身便欲走，不知脚下被甚么藤蔓绊住的相似，一步也挪移不动。忍不住回看时，忽见一物，甚是骇，但见：

黑拥出一团惨雾，昏昏披着万朵愁云。雪白面庞，锁两条乌溜溜眉尖；朱红嘴，几缕碧澄澄磷火。遍体伤痕尚紫，旧时声息尤娇，句句道：“捉你司去！偿吾阳寿来！”

都氏知是翠苔魂到，急忙要走，两脚却像没了骨的，撑立不起，只得尽力大叫，指望叫个来搭救。偏梦魇一般，用力大叫，越叫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