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孙七！”

孙七已不能动。他的脸上煞白，一对大的泪珠堵在眼角上，眼珠定住。

“走！”李四爷一把抓住孙七的肩膀。

孙七象醉鬼似的，两脚拌着蒜，跟着李四爷走。李四爷抓着他的一条胳臂。走了一会儿，孙七打了个长嗝儿，眼角上的一对泪珠落下来。“四大爷，你一个去吧！我走不动了！”他坐在了一家铺户的门外。

李四爷只楞了一小会儿，没说什么，就独自向南走去。

走到天桥，四爷和茶馆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小崔的尸身已被拉到西边去。他到西边去找，在先农坛的“墙”外，一个砖堆上，找到了小崔的没有的身腔。小崔赤着背，光着脚，两三个脚趾已被野狗咬了去。四爷的泪流了下来。离小崔有两三丈远，立着个巡警。四爷勉强的收住泪，走了过去。

“我打听打听，”老很客气的对巡警说，“这个尸首能收殓不能？”

巡警也很客气。“来收尸？可以！再不收，就怕教野狗吃了！那一位汽车夫的，已经抬走了！”

“不用到派出所里说一声？”

“当然得去！”

“呢？”

“那，我可就说不上来了！尸身由天桥拖到这儿来，上边并没命令教我们看着。我们的巡官可是派我们在这儿站岗，怕尸首教野狗叼了走。咱们都是中国哪！好吗，教他们给砍了，再不留个尸身，成什么话呢？说到，就另是一回事了。在五牌楼上挂着，谁敢去动呢？本的心意大概是只要咱们的，而不要身子。我看哪，老大爷，你先收了尸身吧；……真他妈的，这是什么世界！”

老谢了谢警察，又走回砖堆那里去。看一眼小崔，看一眼先农坛，他茫然不知怎样才好了。他记得在他年轻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凉，除了红墙绿柏，没有什么烟。赶到民国成立，有了国会，这里成了最繁华的地带。城南游艺园就在坛园里，新世界正对着游艺园，每天都象过新年似的，锣鼓，车马，昼夜不绝。这里有最华丽的饭馆与绸缎庄，有最妖艳的，有五彩的电灯。后来，新世界与游艺园全都关了门，那些议员与们也都离开北平，这最繁闹的地带忽然的连车马都没有了。坛园的大墙拆去，砖瓦与土地卖给了民间。天桥的旧货摊子开始扩展到这里来，用喧哗叫闹与七八糟代替了昔的华丽庄严。小崔占据的那堆砖，便是拆毁了的坛园的大墙所遗弃下的。变动，老的一生中看见了多少变动啊！可是，什么变动有这个再大呢——小崔躺在这里，没有！坛里的青松依然是那么绿，而小崔的血染红了两块砖。这不是个恶梦么？变动，谁能拦得住变动呢？可是，变动依然是存在；尊严的坛园可以变为稀脏乌的小市；而市场，不管怎么污浊纷，总是生命的集合所在呀！今天，小崔却躺在这里，没了命。北平不单是变了，而也要不复存在，因为本已经把小崔的和许多别的脑袋杀掉。

越看，老的心里越。这是小崔吗？假若他不准知道小崔被杀了，他一定不认识这个尸身。看到尸身，他不由的还以为小崔是有的，小崔的由老心中跳到那丑恶黑紫的脖腔上去。及至仔细一看，那里确是没有，老又忽然的不认识了小崔。小崔的忽有忽无，忽然有眉有眼，忽然是一圈白光，忽然有说有笑，忽然什么也没有。那位岗警慢慢的凑过来。“老大爷，你……”

老吓了一跳似的揉了揉眼。小崔的尸首更显明了一些，一不错这是小崔，掉了的小崔。老叹了气，低声的叫：“小崔！我先埋了你的身子吧！”说完，他到派出所去见巡长，办了收尸的手续。而后在附近的一家寿材铺定了一比狗碰稍好一的柳木棺材，托咐铺中的给马上去找杠夫与五个和尚，并且在坛西的死岗子给打一个坑。把这些都很快的办妥，他在天桥上了电车。电车开了以后，老被摇动的有发晕，他闭上眼养神。偶一睁眼，他看见车中都没有；坐着的立着的都是一些腔子，象躺在砖堆上的小崔。他急忙的眨一眨眼，大家都又有了。他嘟囔着：“有本在这里，谁的脑袋也保不住！”

到了家，他和马老太太与孙七商议，决定了：孙七还得同他回到天桥，去装殓和抬埋小崔。孙七不愿再去，可是老以为两个一同去，才能心明眼亮，一切都有个对证。孙七无可如何的答应了。他们也决定了，不教小崔太太去，因为连孙七等见了就瘫软在街上，小崔太太若见到丈夫的尸身，恐怕会一下子哭死的。至于的问题，只好暂时不谈。他们既不能等待摘下来再殓，也不敢去责问本为什么使小崔身首分家，而且不准在死后合到一处。

把这些都很快的商量好，他们想到给小崔找两件装殓的衣服，小崔不能既没有，又光着脊背棺材。马老太太拿出长顺的一件白小褂，孙七找了一双袜子和一条蓝布裤子。拿着这东西，李四爷和孙七又打回，坐电车到天桥去。

到了天桥，太阳已经平西了。李四爷一下电车便告诉孙七，“时候可不早了，咱们得麻利着！”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