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亦陀又来等晚饭，恭恭敬敬的对大赤包说。“那合适吗？这年月似乎应当抱住一儿，不便脚踩两只船吧？到祁家去，倘若被暗探看见，报告上去，总……所长你说是不是？”

晓荷不加思索的了。“亦陀你想的对！你真有思想！”大赤包想了想：“你的话也有理。不过，作大事的都得八面玲珑。方面越多，关系越多，才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都吃得开！我近来总算能接近些个大物了，你看，他们说中央政府不好吗？不！他们说南京政府不好吗？不！他们说英美或德意不好吗？不！要不怎么成为大物呢，家对谁都留着活儿，对谁都不即不离的。因此，无论谁上台，都有他们的饭吃，他们永远是大物！亦陀，你还有所见者小！”

“就是！就是！”晓荷赶快的说：“我也这么想！闹义和拳的时候，你好去练拳；等到有了巡警，你就该去当巡警。这就叫作义和拳当巡警，随机应变！好啦，咱们还是过去看看吧？”

大赤包了。

富善先生和祁老很谈得来。祁老的一切，在富善先生眼中，都带着地道的中国味儿，足以和他心中的中国严密的合到一块儿。祁老的必定让客坐上座，祁老的一会儿一让茶，祁老的谦恭与繁琐，都使富善先生满意。

天佑太太与韵梅也给了富善先生以很好的印象。她们虽没有裹小脚，可是也没烫发与抹红。她们对客非常的有礼貌，而繁琐的礼貌老使富善先生心中高兴。小顺儿与妞子看见富善先生，既觉得新奇，又有害怕，既要上前摸摸老儿的洋衣服，而只有忸怩。这也使富善先生欢喜，而一定要抱一抱小妞子——“来吧，看看我的高鼻子和蓝眼睛！”

由表面上的礼貌与举止，和大家的言谈，富善先生似乎一眼看到了一部历史，一部激变中的中国近代史。祁老是代表着清朝的，也就是富善先生所最愿看到的中国。天佑太太是代表着清朝与民国之间的的，她还保留着一些老的规矩，可是也拦不住新的事的兴起。瑞宣纯粹的是个民国的，他与祖父在年纪上虽只差四十年，而在思想上却相隔有一两世纪。小顺儿与妞子是将来的。将来的中国须是什么样子呢？富善先生想不出。他极喜欢祁老，可是他拦不住天佑太太与瑞宣的改变，更拦不住小顺子与妞子的继续改变。他愿意看见个一成不变的，特异而有趣的中国文化，可是中国象被狂风吹着的一只船似的，顺流而下。看到祁家的四辈，他觉得他们是最奇异的一家子。虽然他们还都是中国，可是又那么复杂，那么变化多端。最奇怪的是这些各有不同的还居然住在一个院子里，还都很和睦，倒仿佛是每个都要变，而又有个什么大的力量使他们在变化中还不至于分裂涣散。在这奇怪的一家子里，似乎每个都忠于他的时代，同时又不激烈的拒绝别的时代，他们把不同的时代揉到了一块，象用许多味药揉成的一个药丸似的。他们都顺从着历史，同时又似乎抗拒着历史。他们各有各的文化，而又彼此宽容，彼此体谅。他们都往前走又象都往后退。

这样的一家，是否有光明的前途呢？富善先生想不清楚了。更迫切的，这样的一家是否受得住本的力的扫，而屹然不动呢？他看着小妞子与小顺儿，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他自居为中国通，可是不敢再随便的下断语了！他看见这一家子，象一只船似的，已裹在飓风里。他替他们着急，而又不便太着急；谁知道他们到底是一只船还是一座山呢？为山着急是多么傻气呢！

大赤包与晓荷穿着漂亮的衣服走进来。为是给英国一个好印象，大赤包穿了一件薄呢子的洋衣，露着半截胖胳臂，没有领子。她的唇抹得极大极红，发卷成大小二三十个蛋卷，象个漂亮的妖。

他们一进来，瑞宣就楞住了。可是，极快的他打定了主意。他是下过监牢，看过死亡与地狱的了，不必再为这种妖与怪动气动怒。假若他并没在死亡之前给本屈膝，那就何必一定不招呼两个本的走狗呢？他决定不生气，不拒绝他们。他想，他应当不费心思的逗弄着他们玩，把他们当作小猫小狗似的随意耍弄。

富善先生吓了一跳。他正在想，中国都在变化，可是万没想到中国会变成妖。他有手足失措。瑞宣给他们介绍：“富善先生。冠先生，冠太太，本的至友和亲信！”

大赤包听出瑞宣的讽刺，而处之泰然。她尖声的咯咯的笑了。“哪里哟！本还大得过去英国？老先生，不要听瑞宣说！”

晓荷根本没听出来讽刺，而只一心一意的要和富善先生握手。他以为握手是世界上最文明的，最进步的礼节，而与一位西洋握手差不多便等于留了十秒钟或半分钟的洋。

可是，富善先生不高兴握手，而把手拱起来。晓荷赶紧也拱手：“老先生，了不得的，会拱手的！”他拿出对本讲话的腔调来，他以为把中国话说得半通不通的就差不多是说洋话了。

他们夫把给祁瑞宣压惊这回事，完全忘掉，而把眼，话，注意，都放在富善先生身上。大赤包的话象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