辘辘地走过江城大街小巷，只为能找活；他满面尘灰地寻遍江城大小工地，只为能打个零工。后来他在离城十几里地的铁路货场找了个帮送货的活儿，刚开始用扁担挑，后来用板车送，夜间就寄宿在离货场一里多地废弃的鸭棚里。逢雨天没活儿，他就去美术学院听课，去美术馆临摹，晚上则风雨无阻的去市图书馆看书。去古旧书店陶书。一天到晚像疯了似的将神经绷得紧紧的，听了这课听那课，看了这书看那书；一时三刻像傻了似的将需求压得低低的，既不关心世事，也不关心自己。唯一有慰藉的是挂在鸭棚床，每天早上睁开眼睛

杜若骤觉板车一轻，扭见车后有一手推自行车，一手帮他推车。杜若感激一笑，加大步伐往坡上拉去。堪堪拉到坡，杜若在路边放好板车。边从包里拿出瓶矿泉水。那边在车后停好自行车，边笑盈盈地回过来。杜若面色陡变，手指不由得哆嗦起来，矿泉水砰地一声掉在地上，忙不迭拉起板车，躬身就要从那身边走过。

“你走呀，有本事永远不认我，你这个只会逃避现实的杜二杆子！”任燕一把攥住车把，边仰着红得出奇的脸孔。双眼死死地盯在杜若的脸上。

“大姐，你你认错了，我我不姓杜，我只是个拉板车的！”杜若沉痛不堪地低着。泪水瞬时模糊了双眼，一时语无伦次的恍如沉疴不愈的病。

“你要不认我也行，我只说三句话，听不听在你！”任燕一时恨由心生。止不住愤激的泪水泫然而下，“你画作《溪边少》得奖了，全路美术大赛一等奖。路局送展的！”瞧着杜若仍是无动于衷地拉着车把，目光沉滞地望着地面，任燕恨恨地哼了一声，“红莲被婆家赶出门了，现在寄居在她姑妈家，这是你儿子的照片！”

“你你说什么！”杜若心神大震，猝然放大的瞳孔里闪烁起一缕泪光，嘭地放下板车，一把从任燕的手中抢过照片，竟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号啕大哭起来。

任燕一阵辛酸，喉中梗塞着苦涩的滋味，掏出手帕抹去满脸的泪水，“我才从山里回来，为找你，我跑遍了山里的旮旮旯旯。你真狠心，在汉西，却跑到武昌去寄钱，为这害我找了大半个月。你住的鸭棚，我早上也找去了，进门就知道是你。还好，这大半年苦挣苦熬，没丢了画画儿，也不枉我们跟你吃的苦、受的罪。路局要调你回城，在局文协上班，你好好收拾一下，明天就跟我去报到。你一消失就是大半年，对我们全都不管不顾的，也不怕死后下阿鼻地狱！”

“你你们不是在开店吗？店没开上气？”杜若迟迟疑疑地抬起，心脏在犹豫不决中怦怦直跳，眼里豆大的泪珠还在丸澜而出。

“你不是不姓杜吗，还管我们的死活！店早就卖了，你走后没多久，小邪皮去澳门赌博，欠下一赌债，赌博公司要灭了他的，芬儿苦哭苦求，小邪皮在店里是了的，红莲仗义将店卖了，我也将城里的房子卖了，才帮他还清赌债。你知道这大半年我们过的是什么子，我孤儿寡母住铁路棚户区，红莲孤儿寡母寄篱下。你倒好，就为遭一罪，受一屈，一个躲在城里享清福，竟然还想不认我。我真是瞎了眼睛，一辈子走霉运，白为你心着急了这么多年！”任燕一时伤心欲绝，心里如同祥林嫂般要捐一辈子耻辱门槛的意念盘根错节。

“任任老师！”杜若嗫嚅着嘴，惶愧不安地张着眼睛，脸上在层出叠见的愁云惨雾中又增添了一种忧心忡忡的凝云，“谢，谢谢！这，这一辈子也就你还把我当作是个！”

“杜若，只要你知道就好，别遇上挫折，就变得六亲不认了，我们生为实在是也有不得己的苦衷！”任燕悲从中来，眼里噙着大颗的泪珠，瞧杜若衣衫不整，发蓬散，脸膛像黑炭似的乌溜溜的，却又心痛不已地起湿漉漉的手帕替杜若揩去满脸的泪水，“走吧，回去呀，过去的就算过去了，好子还在后，我儿子都快四岁了，还没见过你呢！”

“又在做马大哈，你总是有嘴说别，没嘴说自己，准确的说，你儿子三岁零八个月零八天，怎么做的妈妈，连儿子的生辰八字这么简单的计数也搞不明白？”杜若故作洒脱地昂着，极力从悲苦凄凉的态中挣脱出来。嘴角还油然浮起一缕惨笑。

“你你记得这么清楚！”任燕悲喜莫名，骤觉时常聚集在心底生怕他将过去忘得一二净的忧虑不翼而飞，一缕笑影顿然从脸上绽出，双目更是难自禁地脉脉凝望着杜若。

“你身上有什么事，我不记得，是我在山野为你儿子剪的脐带，是我第一次从满月澡盆里抱出你的儿子。只可惜我自己的儿子还没见上面，还不知道会不会说话走路，还不知道认不认我呢？”杜若心地黯然地扭过，尽量不使眼眶起的泪珠滚下面颊。边痛悔不已地叹一气。

“这有什么难的，犯得着这么悲伤，过几天，等城里的事安定后，我陪你回去，莲妹子见到你，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呢，还会不让你见儿子！”

夜，两骑一辆自行车。来到蛇山脚下的铁路棚户区，这还是五十年代江城建长江大桥时遗留下的工房，路局最有名的